wonderland

你好

夏天的月亮是江独云的尸体。她的大腿和那同样闪闪发亮,还冰冷得很。虽然我根本没有摸过月球表面,不知道是什么温度,可我总觉得是很寒冷的。如果宇宙里还能有“寒冷”这个词的话。

我摸过好多次她的大腿,在她生前。有一次她穿黑色吊带袜,嘴里叼着一枝烟。江独云叫云,可她不像云那样柔和,她是社会酷姐,高高的颧骨下无脂肪作包容,故而一腔傲气全从脸上露了出来。我坐她旁边说,你悠着点,抽技烟而已,得瑟个什么?你颧骨都快要和眉毛打上架了。她瞪了我一眼。放下烟嘴角一扬一吹,全把烟吹在我脸上。

你姑奶奶我这是酷,社会人的酷,你懂个屁!她那口烟呛得我咳得不行,我再无暇去回她话。心里只念一句,操你妈个王八蛋。那一晚江独云没多久之后就被叫出去了,说有个老板看上了她。她从此就傍上一个大金主,回来后给我买薄荷爆珠,还有不知名的水果酒,还有RIO。她摊在床上,左手拿一个购物袋,右手巍巍颤颤拿出一叠钱,皱皱的,红的是她失去贞洁的血。那堆钱从精液堆过后捞出来,从一个男人的手里到了她的手里。而她抚不平一道折痕。江独云叫我拿钱去帮她买避孕药,她说那人做的时候没带套,她害怕。我说草莓味雪糕呢?她闷闷地说不要了。

当我从药店回来以后,我拆开包装,看着里面被塑胶轻盈地包装的一粒粒白色药,觉得好像一个个月亮。

十八岁的江独云对草莓味雪糕失去兴趣的期限只有那一晚。她之后又是那个喜欢吃草莓味雪糕,会抽烟的十八岁酷姐了。她还曾经说过她想吃红丝绒蛋糕,望着玻璃橱窗里说想知道吃上去会不会像吃羽毛的口感,我说可我们没有钱。但她硬拉着我进去,一点点两个,我觉得其实一个对半吃也可以了,但她觉得在这么漂亮的餐厅里应该要做得气派些,如果可以的话她想点二十个,吃不完的就全倒在河道里。看红色薄片在上面飘呀飘,看有没有鸟鱼会吃。红丝绒蛋糕送来时我们各吃了一口,都觉得不如想像中好吃。江独云用叉子叉了一块,说这么贵的东西怎么也得是吃下去一口,然后味蕾就“呯”地爆炸的那种感觉吧。而且她还失望,原来红丝绒蛋糕不是草莓味。

我们之后去河道旁散步,我对她说因为吃了红丝绒蛋糕了,我们这个月要多去上班,不然的话没有钱生活,没有钱交房租买东西吃。她说,她才不要。地下室里个个肥头大耳的都没个长得好看,不要。我说,那你想怎么办?没有钱呀。她走快我两步,我从背后见到她随意地摊开手,并拢的手掌在月光下第一次像百合花,花瓣。那就去死呗,她说,她踏上桥,指一指那条倒映月亮的河:就死在这条河里怎么样?一起殉情,别想那些烦心的了。

后来我觉得江独云那一张嘴里确实吐出过很多谎言,但这句却是千真万确的。不过真假数量不平衡,她依然是个大骗子。她曾经在她破处那个晚上和我一起喝过RIO,她喝粉红色我喝蓝色的,记不清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味儿。那晚我们很困扰,因为要怎么将3.8度的酒喝到头晕目眩是个世纪难题,我觉得连灌三枝途中不停歇就可以,而她觉得起码要五枝。最后我们各自地试过了,谁也没醉,只是肚子涨得难受。我们对视一笑,哈哈哈哈哈。

我问她,你第一次痛吗?她笑笑:不痛,一点儿也不痛。我真的信了,后来和个中年男人做的时候,哪里都痛。痛得不停掉泪。我想,江独云,你真是个骗子!一嘴巴都是谎言!

她最不说谎的时候只有在她醉的时候,但我只见她喝醉过一次。真奇怪,她酒量那么好,明明喝好几瓶烈酒也不会醉,可那晚喝RIO却喝得醉了。我觉得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傍上金主,我们有钱了,于是不必再将东西省着来喝。我们买来了一箱箱酒,全是RIO,红橙黄绿蓝靛紫的,敞开肚皮全喝个干净。一直喝到胃成为了彩虹色,血是半透明,滚了一屋子酒瓶,我们重新成为了十六岁的纯洁少女,于是就醉了个彻底。

她醉了,对我说,要是死了有多好。我嘻嘻哈哈地回,是呀,真好,死了呀满世界呀暖阳春草,我们是永不会累永不肮脏的纯洁十六岁少女,一垂头是让人味蕾爆炸的红丝绒蛋糕地,一抬头是RIO天空,多好!她听着也跟着我一起笑,笑得直不起腰,笑到一个酒瓶子摔在地上,哗啦哗啦地碎了。

然后她就不笑了。好像开关的按钮一下被按掉,她缩在臂弯和膝盖里,缩在她闪闪发亮的大腿里,不喝酒不管月亮的长影。好累。已经受不了了。你也一定是想这样想吧?江独云说。我怔愣地看着她,听着她的声音从封闭的空间里传出来而变得闷闷的,觉得她突然变成了一个很特别的江独云,一个好像所有孤独的人的江独云。

无论活到二十岁也好,三十岁也好,都得不到幸福。讨厌所有碳基生命,讨厌这样的自己,于是变得很累,一直以来都只在这三点間重覆。我们在莫比乌斯环走着,走着,直到环被扯断。

直到我们死掉。她说。她看向我,眼里闪闪发光,好像月亮。

在冬天来到的时后,江独云投河死掉了。穿着她最喜欢的黑色风衣,黑色吊带袜,带着红丝绒蛋糕和RIO死掉了。她没有给我留遗言,她的死讯是有人打电话给我,问我认不认识江独云,他们打捞到她的尸体之后我才知道的。我还在家里等她回来。我知道她为什么会在冬天前自杀,因为她讨厌冬天,她说冬天天气那么干燥,她的嘴唇裂了,口红也全涂在吊着的死皮上,那么噁心。

我夜晚一个人走过她死的那條河边的桥时,一看见月亮就想起了她,天上的也好河底的也好都想起她。我不再恨她那些谎言,我最恨她的是她一辈子难得说的那么长一通的真话。我口袋里还是那些鲜红的皱折的钱,我想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?






诈一下尸,证明我还没有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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